《青春期》

愛哭的青春期,精神病的青春期,形影相弔的青春期,被戲謔地否決棄置的青春期,只需要考慮感覺本身,一切只與感覺相關,愛的感覺,厭惡的感覺,完成人格塑造的時候一切破與立共時發生的複雜感覺。至今時而還能感覺那些感覺,還不可避免地在這樣的時候被拉回那些遣散前的現場。那些感受。像早晨紅光下懸浮的衍射,因為夠輕而純粹的東西。 比如我說:”那個時候我願意為你放棄一切。是真的。“我曾做得到。 不像現在,這世上寄在我身的,我得來那麼不易,一分一厘都攥著因為性命相連。可能也因為,那時候的一切並不是這樣難得掙來的,連性命也不是,所以對比那些穿擊強烈的感覺來說,索性放棄也不會可惜吧。可是有一天就這樣終於在鏡子裡自己的臉上認出了媽媽,看著媽媽,看著自己,重疊的自己對重疊的媽媽證言說,“我並不是一個承擔不起來的青春期小孩了”。媽媽可以盡情病倒了,而我將成爲不會消歇的她。一樣的日光濛濛,像工地懸浮著落灰,等到把我從前那些晚霞燒光了,他們又建一座新的大廈。 為什麼要日復一日地去贏得生活的權利?只是要證明我在每一個遊戲裡都能贏? ⋯⋯ 是因為我沒有很自然就習慣這樣的生長嗎?我還是不斷回去那些潮濕的街道和熾熱的燈光下。回家路上眼淚滿溢,自淫後放聲哭泣,各種懷有行將就木之心地悲傷,失神地在工作中抬起頭來。因為我想起有一天,可能是高三的有一天,也是這樣的火燒雲,我戴上眼鏡,看清狗尾巴草在草叢裡搖動的樣子。以前我的近視度數沒有這麼高,景色是清晰的,所以現在我,在幾乎不在工作之外戴眼鏡的我,這樣在草地邊戴上,才想到從前的吧?可又如何一一窮盡解釋其他感官?我想起也是這樣的一個晚上,夜風的暖色拂面,我感到自在,並且我沒有任何懷念的對象,我就那樣被世界觸碰。外婆那天在超市給我買的是拼色的巧克力饅頭;前女友那天穿過車水馬龍去放風箏;大學室友那天晾完衣服後搖動陽台門上的捕夢網;以及,一個不聯繫的朋友了,那天初冬早晨天沒亮,她爸爸剛去世,來等我上學,開口說話第一次哈出熱氣。沒有什麼過分甜蜜或者痛苦的深情內容。我想起也是這樣一個沒有任何要緊事發生的時候,我們或許在欄杆上趴著,直到月亮升起。我們或許跟對方陸陸續續說了很多話,我如今一句也不記得了。 那時的我沒有騙你,“我也不知道我會在哪裡”。 還是像植物園裡一樣撥著流蘇樣的藤蔓在迴廊穿行,找不到出來的路,有時候恍然又已經在另一條工地挪成的康莊道了⋯⋯有時候被什麼野鬼拍到肩膀回過頭失去半肩明火,就又被拉回這現世到上輩子裡去。“你說,是不是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如果十八歲是人的主觀時間感受的中點。 而那上輩子,是極樂迪斯科的灰域,又或者,連摩爾莊園都有關於未知記憶的黑森林。有時候我也分不清,甚至好像越長大就快更分不清了:是我們在鬼城中回望那些曾短暫真實存在的東西;還是當下這些是活著,那種一望無際的青春的感覺才是真正的鬼城。 曾經聰明得不可一世而笨拙匍匐在電腦藍光面前重複回車的我把頭埋得更低,直到被鬼手抓著頭髮拔起。因為疼,就說不要再被抓到啊。青春期的幽靈找不到我了。那便是野鬼,我隔著一層霧霧的玻璃看它。因為疼,依次往後,更要顧慮更多了,暴露則更少了。所以在現在的人裡面,我從沒再敢伸出手勘探:“你是不是也深深知道過那些歌唱的是什麼,所以不甘心就只剩這樣乏味的不開心而已?”——“快走吧,ミナミ!”“除了這花名,我還有一個十幾歲取的名字叫Fumiko,那個時候我穿的紅格子半裙,那個時候我比現在瘦一圈。“”你也聽過Amier的Re:frain吧,你也聽哭了吧?“知道她來自京都,我好想跟我們組漂亮的日本女孩說說話,可是到我們都離開也一句都沒有。 我知道,曾經受過感動的心,就永遠保留被觸疼的能力。在當時就知道珍惜了,在當時就已經在珍惜了。在那些曾經心無罣礙的時候之所以也有微微心存傷心,就是因為意識到了未來的傷心,預留了這些眼淚的一席之地。到某個時候,城市也入夜了,一天的工作結束了,沒有人在身邊,尼古丁令人鎮靜,吃下紅花,正是毫無原因就哭的時機。 Nov 2025 Hong K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