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母親節》

這時候媽媽又在想什麼呢?離開這兒的地鐵上她在抬頭發呆。 她十八九歲來到深圳。二十歲生日在橫崗大廈過的。二十七歲離開,再也沒來過,而今來深圳,為了來看香港工作的我。 這城市變化太大,她在她青春的草灰蛇線裡,一一指認她尚還能認出的部分。田麵村只剩下一兩個那時的獨棟房,有些更偏僻的老房子(華僑新村)被保留了,她找到了自己三十多年前住過的地方。 那時間有年輕的男孩子追求她,寫的情書字必須把紙反過來透光看才看得明。一個德國留學生說想要供我媽媽上大學,那年深大才剛成立,我媽媽因為膽小自卑錯過了機會, 「我怕自己讀不下來」。 那時間在福田,我媽在深南中路坐在馬路邊發呆,看著上海賓館出來的開放大膽的上海女郎們(「旗袍開到了大腿根呀」),還有踩著單車去天虹商場的苗條時尚的女孩,她感到羨慕。 她覺得福田幾乎完全變了,可是在華強北前面 田麵村附近那條路,她認出來了路面的磚。她說「這些路都是來自福建的惠安女們修的」。她親眼見著那些瘦高、美麗、服飾特別的女孩們,做著最苦累的體力活。那些人們都說,惠安女是最吃苦耐勞的女人。她曾經同她們搭話,誇獎她們的高腰衣服很好看,那些惠安女孩靦腆地衝她笑一笑。 那時間她也去東門老街那邊人擠人買衣服,她說她節儉,買摩斯都算奢侈一把,她把摩斯借給一個因為逃婚跑出來打工的女孩,對方為了約會卻一下給她用光了。 那時間媽媽搬家很多次,她說家裡老是被偷(還莫名其妙偷她們洗出來的照片),所以和我大姨總在深圳大包小包地換地方。因為漂泊那些年,後來爸爸在深圳認識她時,說她像電影裡的那個葉塞尼亞。 那時間她做了許多不同的工作,在不同的地方都有上班。除了工廠。她說「我不要進廠,進廠就很難看到太陽」。 幾年過去,賺錢了,一切似乎越來越好。 最後一年,最後一個家在市中心些的水貝。她帶著那時代算可觀的積蓄,退房,拿著行李,到黃田機場(那時候還不叫寶安機場)就這樣飛回家鄉了。 再然後我出現了,就三十多年了。 為什麼要在好不容易克服萬難等日子好起來的時候就回去嫁人?都有存出那麼多錢可以在深圳做這樣那樣的事情了,為什麼要回去?那時她以為自己已經做了深思熟慮後最好的選擇。她小聲說 「因為我沒有走出自己家庭的限制。哪怕我的人走出來了,我的家庭成長和環境所帶來的思想還是影響著我,所以我做了那樣的選擇。」 我一直說我想不通她怎會那樣選,語氣的困惑是明知故問的。那明知故問裡面帶著一絲殘忍的輕蔑。 但她已經很棒了。也許我不應該一直責怪或反問她,我只是急於為她感到惋惜 或說不值。而她可能早已不需要這些了。反而我應該誇誇她,告訴她,十八歲就自己坐火車來這裡,身上除了路費什麼依靠都沒有,多麼勇敢,多麼厲害啊。但我難為情說不出口。 還有一些沒辦法跟她說出口的,是她覺得特別不孝的一種話,就是「有時候我寧可自己從來沒有出生過」。只要她做了另一個不同的選擇,能有一個更好的人生。不要回去,不要嫁給爸爸。爸爸是好的人,但好的人不一定能做好的事,這是命運無辜的冷酷,他沒有辦法給你幸福。 而我現在都已經在這裡。 時間可以是莫比烏斯環嗎?我既存在,也不存在。而不在的那一面,就是我用未來反過來決定的過去,因果首尾相接的那一處,增加過的熵都歸零,時間就這樣蔓延。 我想她那時間皮膚白白的,瘦瘦也肉肉的,漂漂亮亮的,在深圳的夏天,穿著她喜歡的蕾絲鏤花衣裳,她的腸道都還存有記憶,就是那個時候。我想她回到那個時候,我想她重新活一遍,我可以從來不出現。 2026.5 深圳